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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语作品《无常看人生》
第8章 当我们一起努力
当邱韦翔被直升机从台东送来花莲慈济医院的时候:骨盆脱臼,肠子外露,骨科、泌尿科、胸腔外科、心脏内科、心脏外科、神经外科、麻醉科的医生都到了,他们都来救一个高中男孩,他骑脚踏车被游览车碾过,从游览车轮胎下被救出。
男孩的妈妈、阿嬷、阿姨,从台东赶来,几近崩溃。
我在开刀房外告诉妈妈:「你要冷静,你待会看到的儿子你会几乎不认识;但是,你不要惶恐,母子连心,他一定会感受到你的感觉,哪怕你觉得很难过,你也要跟他说,孩子,你的情况比我想像得更好。」
妈妈不说一句话,吓到全身一直发抖,我心中很舍不得,抱住她。后来倒茶给她,她欲哭无泪,面无表情,目光呆滞,跟她说什么,她都只是含着泪,跟我点头。
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开刀,邱韦翔被送到加护病房。我告诉妈妈:「我们一定要相信,他在大车底下没有死,表示一定很有福,既然很有福,也表示他可能会比别人辛苦,可是他总是活下来了。」
在加护病房奋战两个月,邱韦翔被送到一般病房。
被送到一般病房的邱韦翔真是累坏了妈妈,因为妈妈本来就要做生意独立抚养两个孩子,孩子都念私立学校,负担很重;现在其中一个住院,妈妈必须每周往返于台东花莲,一周来花莲五天,留在台东的时间只剩一天或一天半。这一天或一天半也没有心思做生意,既要担心儿子伤势,又要烦恼经济来源,更是心力交瘁。
读高中的邱韦翔本来就有点叛逆、爱耍酷、有时顶嘴。现在受重伤,必须长期住院,不能行走自如,使原本好动的他心情越来越烦躁,依赖心也越来越重。种种因素,使他开始不按时吃药,作复健也不是很积极,对护士更是有不耐烦的脸色。这使得连一向温和的陈英和医师都看不过去,忍不住说重话:「你乖一点,外科把你内脏破裂处理好,我骨科说不定不用开刀。你该觉得庆幸,头部完全没有受伤,你这是皮肉之痛,可以勇敢的活起来。」
骨盆脱臼,他的脚不能动,要作牵引(以一根约20公分的不锈钢贯穿腿,用夹器钩住,再以滑轮和砂包固定)六、七个礼拜。如果能熬过,就不用开刀。但邱韦翔依然日复一日消沉,我用尽方法开导他,也找同龄的孩子跟他互动,但情况似乎没有进步;以前我用来开导病人的方法、打开病人紧闭心门的方法全用了,这一次竟然没有一个方法有效的!我开始觉得这个孩子很令人失望,我也感到很挫折。
就在我烦恼的时候,问题似乎越来越严重,他开始不吃饭。妈妈怕他不喜欢医院的伙食,特别煮两碗粥,他吃不到半碗。有一次邱韦翔甚至还问我:「妈妈是不是要遗弃我?」
孩子竟然怀疑是不是将被遗弃,邱妈妈真是难过极了。我想,是该有一个办法让他觉醒了。
这天下午,妈妈和邱韦翔的姊姊来找我,妈妈说:「师姊,你看我是不是不要在台东做生意了,来花莲租房子,照顾他。」神情憔悴,颇为无奈,「我儿子竟然误会我要遗弃他。」
姊姊也跟我说,她想办休学,因为她不忍心让妈妈一个人住花莲照顾弟弟;更不忍心妈妈不做生意,妈妈不做生意,家里经济来源怎么办?
我知道姊姊不是担心自己没有经济来源,而是为妈妈、为弟弟着想,家里需要钱啊。于是我问姊姊:「你说想休学,那你将来怎么办?」
「我没有想到将来,我只知道现在先放弃学业好了,为了妈妈,也为了弟弟。」过了一会,姊姊又说,「这样一来,我之前那么辛苦,念护校,不就白费了?」忍不住开始大哭。
我对妈妈和姊姊说:「你们可以哭,哭完把眼泪擦干,我们一起努力。」
妈妈看着我,姊姊问我:「我们怎么一起努力?」
「把问题丢回去给他。」这次我真的狠下心来。
隔天我和妈妈、姊姊到病房时,阿嬷、阿姨也在,当着她们的面,我问:「韦翔,你今天必须要当男子汉,做个决定。」
邱韦翔不问什么决定,只是看着我。我说:「你现在已经慢慢恢复,状况越来越好,虽然还是很痛没错,但是你不要那么轻易就喊痛。你是男生,要勇敢一点,怎么这么不耐痛?还有,妈妈煮的东西你要吃,你知道南非有多少人没得吃?你吃是为自己好,你自己想不想好起来?」 他故意把眼神移开。我又说:「现在有三条路你必须要选择,第一条路,妈妈不做生意了,来花莲照顾你。但是这样一来你们家经济来源马上有问题,你知不知道妈妈很自责?她自责不能百分之百照顾到你,所以她很心痛,她宁愿不赚钱也要照顾你。可是你要想清楚,就算妈妈不做生意一直照顾你,把你照顾好了,你们家以后的经济来源还是有问题。谁要请妈妈做事?你以为四十多岁家庭主妇就业很容易吗?如果你是老板你要顾一个欧巴桑吗?」
邱韦翔忽然看了阿姨一眼,我又说:「第二条路,你让姊姊照顾你,姊姊现在才大一,为了照顾你,她要休学,你知道这件事吗?你觉得这样好吗?」
「第三,」
「第三是什么?」他似乎开始有点害怕,说话声音变小声了。
「你先跟我说你要选第一还是第二?」我完全没有不忍心,反而更大声说话。
「我不说,我怕你骂我。」
「我不会骂你,你放心。」
「那你先跟我说第三是什么?」
「好,我先说。第三,你是男子汉,这步棋你要自己下。要跟别人配合,吃医院的东西,如果腻了医院伙食,真的很想吃别的,请别人帮你买。你没有选择了,只有好好复健,不要再叫妈妈煮这个、煮那个,让妈妈安心工作,大家各自努力,各自的成果自己负责。」
邱韦翔说话越来越小声:「我要怎么负责?」。
「你要给自己压力,告诉自己要赶快好,难道你真的要姊姊休学一年?你从现在开始要站在妈妈和姊姊的角度去想,这就是对自己负责。你做复健很苦没有错,你这样就觉得压力大吗?你还单身,不用养别人,你要不要想想,妈妈一个弱女子独立抚养你们姊弟她压力大不大?你现在又这样她压力大不大?你都已经这样了还一直闹脾气她压力大不大?」
韦翔没有回答,我也不给他回答,继续说:「你不要再逃避现实了,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活的问题,现在你整个身体是交给医生、护士,大家都投下那么多心力,包括你所有的长辈、包括那么多志工,哪一个人没有尽心尽力对你好?」
我越讲越激动,越激动我就越难过,我哭了,直接告诉邱韦翔:「你是我辅导过最令我挫折的个案,我那么努力,寻求各种资源,用尽各种方法,说尽各种好话,你还这样伤妈妈的心,我也是妈妈,如果我儿子这样耍性子无理取闹,我可能会心痛而死。我……我从来没有这样难过。」
我真的哭了,在一旁的阿嬷安慰我,阿姨也来安慰我。我说:「我要先说清楚,我不是因为你而哭的,这点你要弄清楚。」我一边哭还不忘一边发表声明,「我看到妈妈这样,我太心疼了,因为我也是妈妈,你妈妈那么瘦弱,为了你不知偷偷掉过多少眼泪,你还这副样子;我看你一直自暴自弃,乱发脾气,我太生气了,我真的非常生气,可是,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,都没有让你心里好过一点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心里很急,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挫折。」
邱韦翔听到我一直很生气,露出害怕的表情。阿嬷拍拍我的背,「你别哭了啦,真难看。」
我知道难看,难看我还是要说:「韦翔,如果你选一或二,我……我可能要放下志工身份,回台北从头学起,重新调整我的心态。」
阿姨拿出面纸给我,我摇摇手,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干眼泪,继续说:「你要学勇敢一点,单亲家庭里的男生应该是像爸爸的角色,照顾妈妈、照顾姊姊,所以为了妈妈姊姊,你要站起来。这三条路给你选,我们大家先不吵你,给你思考,看你要想多久,想好了,我们大家再进来。」
我跟阿嬷、阿姨先到走廊,站不到五分钟,妈妈和姊姊也从病房出来,我跟她们说:「不行,有一件事我还没说清楚,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。」
于是我又进入病房,拉着邱韦翔的手:「对不起,师姑刚刚一时情绪失控,因为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小孩才会这样,如果我说话太重了,师姑跟你道歉。可是,这是我最真心的话,我希望你不要受了苦,就认为是世界末日,好像全世界都遗弃你,好像上天亏待你。也不要把自己一刹那的不愉快情绪,随便发泄在你身边那些爱你的人身上,这样对你身边的人很不公平,你知道吗?」
邱韦翔红着眼眶点点头,我又说:「阿嬷跟我说她很自责,觉得自己老了,没用,让孙子那么生气,照顾你照顾到自己血压高,还让大家担心得要命,所以阿嬷觉得自己没用。你阿姨说她自己笨手笨脚,为你服务得不好,你才会不满意。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错,反而好像只有你没错。」
他终于哭了,我不管他,继续说完我要说的话:「我把你当大人,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。我从来没有看错人,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,上人说,孝顺的孩子最有福,有善心,会遇到贵人。你好好想想我给你的三条路,想好了再告诉我。」
邱韦翔一边哭一边问:「什么时候要跟你讲答案?」
我拿了一张面纸给他,「你慢慢想,好好的想,针对这件事想,不要再钻牛角尖,不要再觉得自己很可怜,想好了再跟我说。你在加护病房的时候,姊姊、舅舅、两个阿姨这样轮流照顾你;阿嬷、姊姊每次来每次都哭,后来表哥、表姊、表妹,都有来照顾。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,这样你最后会没有福。」
邱韦翔擦了眼泪,我说:「你身边还有很多人在意你,关心你,你再这样觉得自己很可怜只会让他们更痛苦。你知道什么是同理心吗?就是你站在医生、站在亲人的立场想一想。医师要医你,也很头痛;我们要打开你的心门,也很头痛。医生说你一定会好起来,现在就看你自己了。你要知道,受伤的不只你一个,我不说了。」
走出病房,我和妈妈姊姊又抱在一起哭,阿嬷也哭,跟我说:「我叫你别哭,你还哭。」 我对妈妈说:「对不起,让你难过了。」
「天下父母心,我知道。」妈妈似乎恢复不少信心,「师姊,你进去讲了那么久,有给他压力吗?」
「有,我有给他压力。这一帖药是最后一帖药,也算是很猛的特效药,如果有用那就是有用,如果没用再想别的办法,我们还是要一起努力。」
妈妈认为邱韦翔好像满听我说的话,我告诉妈妈,我跟韦翔互动也有三个月了,除非我去收功德款,不然我每天都来看他。他要什么帮助,我就帮他到底。买布丁、泡五谷粉、借书给他看;我想,他已经渐渐信任我,依赖我。
我又进病房告诉韦翔:「我们大人哭,你小孩不要理我们,等一下我们全都离开,你要好好吃饭,晚上我不过来了,我不想把情绪再带到你身上。」
接连两天我因为没睡好、眼睛肿,所以没去看邱韦翔,但我交代另一位志工师姊,请她帮我注意。
第四天,这位志工师姊告诉我:「韦翔请我跟你说,他决定不要让姊姊休学,不要让妈妈中断生意。」
「真的?然后呢?」
「我就问他,那你要做什么?他说,我要好好复健,听医生的话。」
下午我身体情况较好,上病房区看韦翔,问他:「志工师姑跟我说的是真的吗?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错。」
韦翔笑得有点不自然,问:「师姑,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为什么会那样闹脾气。」
我淡淡一笑,「有时人们会一时情绪失控,变成连自己也不喜欢的样子。」
「噢,这样啊。」
「这段住院期间对你来说,真的是很大的考验,每个人都要受考验,只是时间长短和形式不同而已,有时候就要强迫自己去面对。」
我想起这些日子相处以来的点点滴滴,想起母爱的伟大、亲属的呵护、医生的严厉与鼓励双管齐下、护士把他当弟弟的细心照料、志工的耐心肤慰,不禁红了眼。
邱韦翔说:「你……你又要哭了喔?」
「我感动啊!」
韦翔现在会固定打电话跟我问好,还亲手做卡片给我。虽然走路仍有点小小的不方便,但复健情形越来越好,是个孝顺又贴心的大男孩。(花莲慈济医院常住志工林苏足口述)
王竹语作品《无常看人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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